2013年12月26日 星期四

共和六十三年:悲天悯人的正义

《天注定》影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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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13年,在中国为共和六十三年,论干支则为癸巳,属蛇。当日四海升平,全年并无大事可叙,一月昭通滑坡,四月凯里崩塌,后有芦山地震。纵是气候有点反常,春夏东南缺雨,入秋后江南道台风涝灾,汛情延及浙江福建尤以余姚为重,京师入冬雾霾长久不散,但这种小灾小患,以我国幅员之大,似乎年年在所不免。只要小事未曾酿成大灾,也就无关宏旨。总之,共和六十三年实为平平淡淡的一年。

在这一年,贾樟柯导演的《天注定》如抽丝剥茧般切下了这个时代的一个小片,拎出来那些残酷的真实让观众面对。蒸腾浮躁盛宴狂欢的共和六十三年,有这样一个导演愿意以悲天悯人的态度讲这样大时代下的几个关于正义的小故事,尤其让人尊敬。导演的叙事简单粗暴却又真实粗粝,细致的故事中所有的一切都不断提醒观众所在脚下的土地:煤矿、玛莎拉蒂、驴车、高铁、窝棚、城市、工厂、东莞、天际线、桑拿房、火车站、夜总会、不出意外的话,所有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都能够心有戚戚地于电影中看到真实的世界和生活。

影片中姜武饰演的大海去找会计,让他写一份供认书。会计先是表示这是无理取闹,然后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开始写。背景里,警车的笛声渐渐靠近后消失,会计遂放下笔,对大海说:“你开枪啊,就朝这里开啊”。看似毫无征兆的一个瞬间后,猎枪响了。镜头中会计的半边脸血淋淋地消失了。听到枪响,会计的老婆进屋看发生了什么,大海再举起猎枪射击,会计老婆整个人被从门口抛了出去。场内所有的观众都一惊,这种毫无节制的暴力展示仿若昆汀塔伦蒂诺/北野武的附体。大海故事的结尾,玛莎拉蒂停在画面中间,背景里巨大的工厂,巨型的冷却塔喷出白色的蒸气,还有各种陈旧漆黑管线精馏塔。开枪之后,老板趴在方向盘上,血溅了一车。无论是大海的复仇、小玉的白刃、三儿的枪口,甚至是小辉的自杀,都是弱者的暴力。三儿的那句:“你们要怪,就怪老天爷。有啥子想不通,都去问他”,听起来像是杀人犯于自己罪行的自我开脱,但三儿在大年初一点起三根烟不拜神拜鬼,这又明显不无对自己暴力的认知。

很显然,在导演最初提及自己想要创作一部“武侠电影”时候,大多数人无论如何是没有办法把那个曾经拍了《小武》《站台》《三峡好人》的贾樟柯和《卧虎藏龙》或者《笑傲江湖》这样的电影联系起来的。观众在看过《天注定》之后,显然会理解导演对初衷的解释,而不会误解为“贾樟柯重头来过要变成徐克”这样的笑话。很难接受但却不得不承认的是,根植于国人心中的“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的武侠观念本质上说是公平正义缺乏的必然结果:如果社会的公权只有强大到无边和强大两种状态,民权不彰,公平正义必然无从谈起,人们必然选择诉诸暴力来实现自己的诉求。

背负着“行侠仗义”的传统,后人总是有意无意把复杂的真实人物形象贴上诸如“好人、坏人、罄竹难书、除暴安良”的标签符号,以掩盖真实社会的不公和正义的缺失。标签之下的道德诘难最是容易也最不负责任的做法,无视本身的短视封闭狂妄自大让所谓的“民权昭彰”显得那么啼笑皆非。完全无法沟通的碰撞只能鸡同鸭讲,暴力又是双方能够沟通唯一语言。故纸现实镜头中的角色,看着也许很遥远也许身边,细想之下其实无处不再。时至今日,庙堂江湖之人,仍未必比故人高明。

即便如此,在一个”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国内观影时代,贾樟柯还是愿意把镜头对准那些沉没的声音,那些除了用暴力戕害他人或者自己之外没有任何方法能够让自己声音被别人听到的人,导演还是愿意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呈献给观众,无论是作为这个时代的记录也好,还是对自己武侠意向和生活记录的致敬也罢,他都愿意通过镜头语言和胶片与所有观众坦诚相见。相形之下,郭敬明的“一整个小小的宇宙里。有整个小小的时代”简直是啼笑皆非不可思议的或者故意或者无意的矫情和造作。如导演本人采访所言:“电影不能直接解决社会问题,但能帮助我们理解什么正在发生。如果我们想解决社会问题人性问题,都需要了解当下发生的事件”,能够愿意睁开眼睛,诚恳地打量生活的时代里真实的暴力,这已是注定之外的收获了。

一个剧变时代的变革洪流挟裹着无奈和感慨淹没了新知故交,面对着这癸巳蛇年抽丝剥茧的暴力展示和奋力反抗,观影之后,没有悲天悯人的正义,只有不知该从何说起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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