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28日 星期三

我,印度裔,在新加坡修船半辈子,现在是“饮茶哥”

 Elvis/口述

伊淇/撰文

我叫Elvis(@饮茶哥Elvis),1967年出生,是一个住在新加坡的轮船修理工。我来自印度锡克族,不过从小是在马来西亚出生长大。中国有句谚语叫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个道理也许在全世界都通用。我就是因为家里穷没能读书,刚满14岁便进厂做电焊,16岁又来到新加坡电厂,后来改学轮船修理,一直到今天还在做工。

做体力活非常辛苦,但老板们都不太心疼人,所以我知道一定要忙里偷闲,每天做工到下午三点,就会雷打不动地去喝下午茶。不只自己喝,我还劝工友们一起喝。机器开久了都要休息,何况是人呢,对不对?

新加坡是一个有非常多华人的国家,我在这里爱上了中餐,也会讲一点广东话。我曾经给华人工友用粤语拍过一段视频,提醒大家记得喝下午茶。没想到被上传到网络后,我突然在中国火了,年轻人都好亲切地喊我“饮茶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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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做不做工,三点喝茶都成了我风雨不改的习惯。

其实应该是叫叔叔而不是哥哥,毕竟我已经54岁啦!我之前也有成家,在新加坡结婚买房,可惜因为两个人不适合,没几年就离婚了。我没有孩子,房子也转手卖掉,离婚后一直是个单身汉,自己租房过独居生活。好处是完全没有养家的压力,赚的钱足够花。

有时候我觉得一个人挺好,但偶尔又会羡慕有孩子的家庭。我自己就是出生在一个大家庭,爸妈总共生了五个孩子,在我上面是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家里总是非常热闹。我的祖父母都是印度锡克族人,差不多在1920年左右,他们从印度来到马来西亚讨生活。

在过去的那个年代,有很大一部分人都觉得读书没用,我父母也这样认为,说小孩子没必要上学,浪费钱不说,上完不还是一样给人家做工?所以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只能像上一代人一样,小小年纪便开始做苦力。

我经常坐爸爸的牛车去收破铜烂铁,把它们运到工厂去卖,有时也在路边捡木材。爸爸能让那么一头大牛乖乖听话,他还能一把抱起那么沉的木头,而我和哥哥弟弟只能捡一些小木块。那时我就觉得爸爸太能干了,这样能干的人真帅,他简直是我们家的英雄。

到了14岁的时候,我也开始像爸爸一样为家里挣钱。那一年,我带着弟弟来到附近一家铁厂做童工,每天拿着电焊枪焊铁。身边都是我和年龄差不多的小孩,最小的只有13岁。刚开始烧电焊觉得有点吓人,电弧光很刺眼,我眼泪都流出来了,稍不小心,残渣还有可能崩到眼睛里,后来做久就习惯了。

我(左二)和小伙伴们一起在土坡上玩,这是以前为数不多的照片。

那家厂子既有童工也有大人,有的年龄稍大一点,看到我们都是小孩会动坏心眼欺负人。有次一个年轻人从身边走过,可能觉得我旁边的小弟挡了他的路,上来就是一巴掌。小弟被打很委屈,又不敢反抗,对方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竟然还想再动手。看得我那个气呀,立马冲上去在他面前挥了挥拳头,警告他不要找麻烦。他愣了一下就走开了,幸好我长得比较壮,不然可能也要受欺负。

我家离厂子大概一公里,我和弟弟每天都走着去,两个人一起走从不觉得无聊,一路上有说有笑,感觉没怎么走就到了。我们每天做8小时工,一个月能赚90令吉,按照现在的汇率,差不多有140元人民币。工资一到手,全部上交给妈妈保管。

小时候妈妈经常给我们做这种馕饼,可以夹着咖喱、蔬菜、豆子一起,好吃又饱肚。

不做工的时候,我和弟弟经常去找邻居家的小孩子一起玩。马来西亚有五分之一的国民是华人,我们的几个邻居就是,华人给人的印象是很勤快很能干,有些和我父母一样做体力活,有些头脑机灵的就做小生意,比如开餐馆、卖咖啡,做什么的都有。

我很爱和邻居家的两个华人小孩玩耍,他们一胖一瘦,会说广东话,我也跟着学了一些。我们的关系应该叫发小,可惜后来因为搬家失去了联系。

我以为自己会一直在马来西亚待下去,没想到16岁那年也离开了那里。当时妈妈突然收到一条坏消息,说我在新加坡打工的舅舅因急病去世了,亲戚们听说后都商量着要去新加坡参加葬礼。

我们家是一个大家族,人丁兴旺,爸爸有五个兄弟姐妹,妈妈更多,有十三个兄弟姐妹之多!主要生活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两地。最后每家都决定派代表去送葬,我们家派出了妈妈、我、还有哥哥。

我们一大早出发,一大群人坐满了开往新加坡的跨境大巴,路程很远,要开五个小时才能到。我心情非常矛盾,舅舅过世让我感到难过,但一想到马上要到新加坡又好激动,这是我第一次走出国门,心里的期待没办法掩盖,一路上都在好奇地东张西望。

马来西亚小镇的椰树、木屋、铁皮房离我们越来越远,新加坡的高楼大厦开始出现在眼前。当我们走下车的时候,眼前是一个像电影一样的新世界,我和哥哥从来没有见过大都市,看到眼前干净又热闹的街道,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这是新加坡的街头,好多建筑都是玻璃外墙,我在来之前从没见过。

参加完舅舅的葬礼,妈妈跟新加坡的亲戚闲聊,都觉得新加坡真是个不错的地方,我另一位在新加坡发电厂的舅舅听到后就讲,你可以叫侄仔们过来做工呀,我能给他们安排好签证。妈妈听到也好开心,连忙问我们愿不愿意,能来这么好的地方当然好哇,我立马答应了。

舅舅给我和一位表哥找了份电厂的工,主要负责打铁、烧焊、操作磨机,工厂包吃包住,工作时长和在铁厂一样,也是每天8个小时,每周休息一天,不同的是每个月可以拿400新币,跟之前比直接翻了四倍!

第一个月的工资刚发下来,我就兴奋地拉上表哥逛商场。新加坡的商场有美食角,里面开了各种各样的美食店。我特别喜欢吃云吞面、肉骨茶、福建面、槟城炒粿条这些华人美食,味道好正点,想起来就让人口水直流。

除了逛商场,我们两个还经常跑去东海岸的水上乐园Big Splash,那里有一个三层楼高的彩色水上滑梯,看起来好像彩虹瀑布,这些都是我在马来西亚从没见过的,每次都玩得很Happy。

刚到新加坡的时候,我(左一)和表弟到公共游泳池玩水。

我在新加坡遇到过好多锡克族老乡,他们大都在银行、赌场做安保。我有好多亲戚也在这里,他们住在新加坡的不同地方。周末休息我常去一位阿姨家做客,她住在政府的公租房,里面有自来水、厕所、电灯,真是太高级了。我原来在马来西亚住的是铁皮房,用水要自己打,上厕所得跑去外面公厕,一比较才知道有多落后。

阿姨还常带我去石龙钢的小印度,那里是印度人聚集区,有点像美国的唐人街,还去了另一条叫乌节路的商业街。到了晚上,整条路挂满彩灯,到了12月还有各种颜色的圣诞装饰,好看得不得了。我彻底沦陷了,决定再也不回马来西亚。

当地华人朋友对我们也很好,他们好多都讲广东话,我跟他们交流没太大障碍,比如“一齐饮茶啦、食左饭未啊、好耐无见啦(一起喝茶吧、吃了饭没啊、好久不见啦)”,都是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一张嘴就觉得亲切,好像新加坡是我的第二个家,他们就是我的家人。

我年轻的时候很少拍照,这是2018年春节和华人朋友在美食角的合影。

我做工的地方有好多造船厂,那里停着许多游轮,小一点的有三层楼高,大的有五六层高。18岁那年,一个跳槽去船厂的工友跟我闲聊,他抱怨说修船的活又累又危险,不过造船厂属于国有企业,修船工是高危工种,工资是做电焊工的两倍,一个月就有800新币,这工资实在太诱人了,我让他把我介绍进了船厂。

头两周,领班带我们参观游轮,上面有餐厅、睡房、游泳池、还有赌场,地上都铺着柔软的地毯,装修一流。不过这些都不是工人待的地方,我们做工是在船底的机房,那里到处都是电线、水管,因为在水平线下面,里面密不透风,待不了一会儿就闷得满身是汗。

机房的一角,电箱、电线、水管交错在一起。

和我一起进船厂的有20人,我们一起培训了两周,学习轮船的基本架构、日常维护操作、安全事项,我听得特别认真,尤其是关于安全方面的事情。赚钱很重要,但我们是做工的,小命才更重要,对不对?后来发现确实如此。

这些年我目睹了好多意外,有爆炸、烧伤、高坠等等。我一个关系很铁的工友在维修轮船的时候就遭遇不幸,绑在他身上的绳子突然脱落,结果他直接掉进了轮船底部的螺旋桨附近,瞬间没了命。

这件事对我冲击很大,逼着我对安全更加上心,每次开工前都反复检查,幸好从来没有受过什么重伤。后来,同一批进厂的人都陆续离开了,最初的20人只剩下我和两名华人工友。我们在不同的船厂轮换做工,还去过文莱和马来西亚的船厂。

就算平时很小心,我偶尔还是会受点轻伤,像割破皮、烫到手、砸到脚等等。

2004年,我37岁,在马来西亚遇到一个美国人,他跟我讲俄罗斯的哈萨林岛有一个油田项目,需要成立安全部门,想请我过去做安全监督员。我在新加坡待腻了,心想正好可以去俄罗斯看看异域风情,愉快地答应了。

飞行时间8个小时,中途在首尔转机,我心情超激动,在首尔还遇到两个同去俄罗斯的工友,一个菲律宾人,一个印度人,大家一路上有说有笑。聊到俄罗斯已经是秋季,入冬之后会冷得要死,来自热带国家的我们一定会觉得稀奇。还聊到俄罗斯的美女又高又靓,刚好大家又是单身,越讲越兴奋,飞机还没降落已经想着快点下去。

落地以后,我发现除了语言听不懂,吃的也不是很习惯。俄罗斯的面包硬得像石头,在胳膊上砸一下都感觉很疼。他们喝汤拿的是叉子,而不是汤勺。最常吃的是鱼肉、鸡肉、土豆、红菜汤,味道清淡,都是冻冰冰的摆盘,又勾起了我对新加坡华人美食的想念。

日常伙食还算丰富,有鱼肉、牛肉、粗粮饭、饮品,不过全都是冷的。

我的同事来自世界各地,有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印尼、泰国、菲律宾、韩国、日本、澳洲、英国、非洲等等,就像一个小小的联合国。还有好多中国人,他们看到我很热情,因为有的能听懂我讲的广东话。

我在语言上好像确实有一点天赋,刚到哈萨林岛的时候,我不会说俄语,当地人也不讲英文,交流起来鸡同鸭讲,很尴尬。去商铺买东西,我一定要带个小本,让店主把数字写在上面,我再用笔划掉,写上想要的价格,以此去讲价。过了半年之后,我就可以用简单的几句俄语交流了。

在俄罗斯生活有很多有趣的事,不到哈萨林岛就不知道自己身体好,零下38度,我竟然不觉得冷,相反特别喜欢下雪。那里的积雪最深有两米厚,能把路上的车埋掉,经常看到大家拿着铲子去挖雪找车。不好玩的是人容易摔倒,有些同事摔骨折就直接送回国了。

我白天在海边工作,晚上住在城镇的酒店,每天开车往返。不做工的时候,我喜欢和工友去海上钓鱼,海面冰层有1.5米厚,人直接在上面走,用电钻取点打洞垂钓。曾经有人走得太远了,随浮冰飘走才发觉,只能等待直升机去救援。

我(左一) 和工友垂钓的合影,我手上拿的是破冰的电钻。

过新年的时候,我们会到酒吧庆祝,有工友,有当地人,大家一起开怀畅饮。曾有一个俄罗斯壮汉喝得有点醉,过来要跟我掰手腕,旁边的人看到都在起哄。Why not?(为什么不呢?)我迅速把他掰倒,他不服气,又换左手挑战,连输两局。大家都为我鼓掌,还有人在吹口哨,这也许就是我常做力气活的优势吧,哈哈。

我在俄罗斯待了五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油田项目结束后,我在2009年回到新加坡船厂继续做工。相比天寒地冻的哈萨林岛,船底的机房就像扭到最大的火炉,气温逼近四十度,真的非常热,而新加坡的平均气温是三十度左右。工人们全身湿黏黏的,内裤也湿透,如果午饭吃得晚,饭菜都可能会馊掉。

每天登船前,我会在附近的餐馆提前打包好午饭。

玩起来是一回事,我做起工来也是很勤快的,每天7:30开工,出海短则8小时,最长有过18小时,回家都已经是半夜,只能匆匆躺一下,6点起床再去公司。

我手底下慢慢有了8名员工,工资也水涨船高,应该和办公室的白领差不多?周日休息的时候,我会骑着摩托到处去逛商场、看电影、吃美食,偶尔约几个工友去酒吧聚聚,年假全部用来出国旅游,即便这样,钱也够我自己花。

只要有空,我就会和朋友出来喝酒消遣 。

新加坡是中、英、印茶文化的交融地,喝下午茶是当地人的传统,可以选中国功夫茶、英式下午茶、印式马萨拉茶和台式珍珠奶茶等等,一到下午茶时间,大家都会放下手上的活去喝茶。

这已经成了我多少年来的习惯,到点就在机房大喊一声,“Tea time,tea time,everyone stop,let’s go”,意思是“喝茶时间到啦!手里工作都停一停,快来喝茶!”

我老板是工作狂,他不喜欢员工喝下午茶,好多工友都怕他,放弃自己的下午茶权利。我可不管,我们是人又不是机器,劳逸结合才是王道。老板有专门找我谈话,他不敢阻扰我,只是提醒我喝茶的时候自己去就好,不要叫别人。Ok,我尊重他意见,再也没叫任何人。

船上有船员食堂供应茶水,不过疫情后工人就不能再去啰,只能在室外休息。我经常坐在栏杆前望着大海喝茶,海风带着咸咸的味道吹在脸上,还是挺享受的。

在太阳底下施工虽然好热,但有海风吹来,都比闷热的机房要凉爽。

有时候老板要求大家三日完成一周的工作量,老是催、催、催,工人们一吃饱饭就要马上开工,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我想着必须做点什么改变一下现状,时不时就在锡克网群发言,还把自己喝茶的视频发到群里,加上旁遮普语(锡克族语言)提醒大家不要老是埋头苦干,该休息就休息,工作最重要是Happy开心嘛。

大家觉得我言之有理就纷纷转发,后来有人讲,你广东话那么好,为何不录一个广东话视频呢?我觉得挺好玩,又拍了一段视频,配上广东话——“喂,朋友,三点饮茶啦,做甘多老细都唔锡你”,翻译成普通话的意思是:喂,朋友们,三点到了快喝茶,做那么累,老板也不会心疼你啦。

2020年,视频不知怎么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火了,我慢慢有了点名气,没想到第二年视频传到了中国,想不到非常被中国打工族欢迎。我突然有了很多中国粉丝,大家都给我起外号叫“饮茶哥”。

“三点饮茶”这四个字一下子成了网络名言,被好多人挂在嘴边。有人还把我的视频剪接加工成无厘头版本,看起来很搞笑,Alright(好吧),我不会生气,只要能提醒大家劳逸结合就是好事。

猫王是我最喜欢的歌手,我平日会模仿他的样子打扮。

在中国走红之后,各路邀请机会都找上门,有人请我录制视频,比如祝贺父母生日,给婚礼送祝福;有人采访我,还有叫我拍广告。在路上走着,都经常有中国人过来聊天,说好喜欢我,和我边合影边讲“三点饮茶”。既然大家都喜欢我的视频,我也感觉到这件事有意义,休息日也经常用来研究如何做视频。

我的视频不再是单纯劝茶,也会带着大家逛新加坡、看我品尝当地美食。为了满足中国粉丝的口味,我有主动了解中国更多,今年6月高考还专门拍视频祝福考试的孩子们,我的广东话也有进步,以后去中国旅游和广东人吹吹水还是没问题的。

现在我一周七天都很忙,不过一到下午三点还是会准时喝茶,周末想休息就放下手头的事情,给自己放个假。对于工作我一向看得开,人应该好好享受生活,再辛苦也不能不开心。

来源:自PAI 微信号:zpself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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