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27日 星期日

消失的日本大亨

 每一次消失都有因果。

日本泡沫破碎之后,百业俱废,唯有消费贷一路狂飙,行业霸主武富士冲刺着上市,并喊出放贷万亿的豪言。

1992年,泡沫破碎隔年,武富士在东京西新宿地铁站边,建了新的总部大楼。

摩登大厦底部,修有钱币状圆孔,圆孔上是连天玻璃幕墙。武井保雄站在幕墙后俯视,众生皆如蝼蚁。

他也曾是蝼蚁一员。武井保雄出身日本琦玉县,母亲是杂货店店主。中学毕业后,他卖过窗框,贩过假酒,当过弹子房小弟,最后在东京黑市倒卖大米。

1966年,他用倒卖大米所得,在东京板桥开了间小公司。公司只有12平米,但他豪情满怀。

马蹄声像闷雷般从远方传来。东京奥运会刚结束两年,日本电视24小时轮播已持续三年,《时代》封面上日本券商正骑火箭飞天,饭店餐巾纸上印满高利贷广告。

武井保雄做起高利贷生意,他放贷目标锁定家庭主妇,“女人信用比男人好”。

他有独特辨识客户方法,每天上午十点,他会游荡高档小区,观察哪家主妇晾出干净衣服。

他还会挨家挨户敲门,以借厕所为由,观察各家卫生间。

“不能借给不打扫厨房、厕所的主妇,而要借给孩子穿着干净衣服的主妇。”

住在高档园区意味着收入稳定,讲究卫生牵连着阶层体面,武井保雄以此风控,放贷生意开始一路狂飙。

即便遇到拖欠,他也不在意。混迹黑市时,他早与黑帮关联。开公司后,他高薪聘请警届高层当作顾问。

他通吃黑白,左右逢源,曾直言:右翼怕黑帮,黑帮怕警察,警察听命右翼,三者利用得当,万事可成。

帝国在阴影中铺开。1974年,武井保雄将公司更名为武富士,外号日元商店,意思日元在这里是商品。

那是一个追钱又撒钱的年代,人人都信暴富神话,都敢透支未来,日本银行领导放话:从现在起转变思维,过去你们增加储蓄,现在请拼命贷款。

无数普通人的梦境,叠成了潮水,摩天大楼淹没其中,像一个个孤单的岛屿。岛屿上,日本全民创业,能提供贷款的武井保雄被捧为罗宾逊式的好汉。

武井保雄看得很清楚,人们爱他,只是因为他有钱,他最爱和友人说:

“如果留下很多钱,后人就会认为那个人多么伟大。”

八十年代,日本消费贷增速高过GDP增速,银行员工背上一年放贷一亿的KPI,刹那主义流行全国,通俗说就是及时行乐。

那一代年轻人爱说:消费即美德。

斐济和巴厘岛上,到处是等拍婚纱照的日本人;纽约第五大道店内,挤满了日本海淘客,他们一年消费了全球70%奢侈品。

1990年,泡沫开始破碎,但日本国民仍惯性向前,消费贷支撑起坍塌的繁华。

1991年,武富士在全日本播放电视广告,12位穿着紧身黑衣的窈窕女郎,跳起爵士舞,舞姿中还有过往的纸醉金迷。

两年后,武富士放贷总额突破1兆日元,公司成为行业代名词,而武井保雄成全国纳税第一人。

武富士在街边放了许多台无人签约机,贷款和取款一样简单,只需在线填表格,对着摄像头完成问询即可。

那些无人签约机浸泡在黑沉夜色中,偶尔屏幕会亮起,代言女星细川直美唱道:

我最喜欢闪耀的你。

武富士的一天,从员工向武井保雄照片鞠躬开始。

武井保雄强令全国所有门店,都挂上他的照片,员工上下班要向照片行礼,并大声背诵他的名言警句。

公司成为日本第一后,他招聘了七名社长,号称七大金刚,但人们都知道武富士依旧由他统治。

他喜欢人们喊他爸爸,而且那些年,有些员工喊得也真心实意:

当时很多社员都说他像父亲一样对我们,我们一定要为了父亲而努力工作。

他崇尚加班,鼓励周末办公,但反感给加班费,一度拖欠加班费35亿日元,被告上法庭才结清。

他带队团建,会怒斥酒里兑水,带高管去银座,要力争半价才得意,母亲葬礼上,他给送礼金的员工回礼,回的是公司纪念品,价值300日元的手表。

成为顶级富豪后,媒体开始聚焦他的出格言行。他极度迷信,常问算命师发展策略,桌上摆着日本六曜历,每天要按吉凶安排工作。

他唱歌五音不全,但热衷拉明星演唱,比如曾拉男星合唱《北国之春》。

当然, 报道最多的还是他的财富,那些奢华生活让他成为全民偶像。

八十年代,武井保雄花费80亿日元,在东京西郊修建别墅。豪宅占地1840平方米,一根柱子便值300万。

别墅温水游泳池边,总是名流云集,一层客厅内,天价洋酒随意摆放一地。

每月,他要乘防弹奔驰,去两次山梨县高尔夫球场,当越来越多日本人藏起高尔夫杆时,他击飞的白球正飞越山峦。

在大时代惊梦的日本人,艳羡地望着云上的武井保雄,却常常忽视云下的灰暗。

泡沫破碎后,日本失业率激增至4.5%,即便找到工作,收入也滞缓不前。1991年到2000年,被日本人称为失去的十年。

失去十年间,日本个人消费占GDP比重超一半,难止欲望和停滞收入之间,拉扯出巨大的空白,消费贷成为填充物。

同时,坏账比例也随之攀升。武富士催收电话中,开始出现卖血、卖肾、卖眼球字眼。许多人为躲债出走,流浪街头。

那几年,东京地铁JR中央线,一度成为最热门自杀地点,车厢里沉默的人们在晃荡中急停,便知又有人跳轨了。

在日本经济坠入谷底时,消费贷却迎来巅峰。1998年12月2日,武富士在东京证券交易所上市。

第二年,福布斯富豪榜上,69岁的武井保雄,压过孙正义,成为全日本首富。

上市之初,便有传言称,武富士将未公开股票卖给了银行局长、关税局长、议员和媒体专家,以此交织灰色网络。

灰影中,武富士早已是庞然大物,2001年,武富士拥有1900家分公司,员工15000人,等待收息贷款有1兆7000亿日元。

武井保雄志得意满,《日经商务》采访他,他说:经营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大家却没成功呢?

然而风光之余,武富士的命运却悄悄扭转。

2002年,一名56岁出租车司机,在武富士借贷超1000万日元,最终闯入武富士分店,洒汽油放火。

大火最终烧死5人,烧伤4人,轰动日本。

媒体深挖纵火案,推出后续报道《武富士残酷物语》,讲述失控杠杆架起的残酷世界。

日本著名记者斋藤茂男,给这一代人起了名字“饱食穷民”,不为温饱发愁,却债务缠身。他在书中说:

咱们都生活在大量消费的社会之中,刺激欲望的宣传像洪水一样席卷着我们。我们甚至来不及思考就被卷入其中。

消费贷能扩大内需,作为工具并无过错,然而失控之后,却能改变一个国家的走向。

那些年流行的漫画《暗金丑岛君》便以放贷为主题。

主角丑岛君同样放贷给主妇,他有句名言:钱可以借你,但你会进地狱的。

舆论旋涡中,武井保雄自乱阵脚,反而成为丑闻的主角。

2000起,武井保雄雇佣侦探,窃听财经记者,后续发展为窃听公司所有员工。此后,武富士又被爆出曾给警方送啤酒代金券。

2002年12月2日,武富士上市四周年纪念日,武井保雄被警方押上白色面包车。

6天后,武井保雄认罪,辞去董事长,最终被判三年监禁,缓刑四年。

对武富士而言,武井保雄的隐退,并非致命一击,真正终结在2006年到来。

2006年开年,日本最高法院规定,所有消费金融公司年利率必须在20%以内,且贷款额不得超过借贷者年收入三分之一。

同时,规定还要求,以前超收的利息,要退还给借贷者,仅此一项,武富士便要向约200万人,退还240亿美元。

骨牌轰隆倒下,当年夏天,《朝日新闻》带头,拒绝刊登高利贷广告。

2006年8月10日,武井保雄因肝衰竭去世,终年76岁。

葬礼上,日本商名流悉数到场,但谈论更多的是“武富士可以抄底,是一块蛋糕”。

第二年,武富士收起了黑衣女郎广告,新版广告中多了“停止过度借用”、“正确使用贷款,不要忘记”等句子。

然而,一切已风云流转,日本消费信贷如被按下暂停键,一年之间,日本信贷公司数量从1.18万锐减至1926家。

梦潮退去,飘浮的蚂蚁回到地面钻入蚁巢,而挥舞杠杆的大亨,则成为第一批消失者。

弄潮儿再风光,终究要服从海水的意志。

2006年,被称为日本消费贷改革元年,那一年也是许多漫长故事的起点。

无未来透支的年轻一代,成为啃老的飞特族,蜗居的御宅族,以及佛系的食草族。而低迷的消费欲望,引发长达30年的消费通膨。

那些曾经心有狂潮的人,越跑越慢,越跑越沉,最后凝在时间的琥珀中。

2009年,武富士停止提供新贷款,资本市场上,国际评级机构将其信用调为垃圾级。

2010年9月,武富士申请破产,一个月后摘牌退市。两年后,那座修有钱币孔洞的摩天大厦,启动拆迁。

而今,有关武富士的所有痕迹,只余一条电话热线,等着曾经的借贷人打电话去拿多交的利息。

那一片灰影中的帝国,残墟隐去,只剩最后的铃声。

来源:摩登中产 微信号:modern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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